沈酩歌回到沧溟阁的时候,天己经黑透了。
山路崎岖,她走得不快,左手腕上的鬼纹一阵一阵地发烫,细小的灼痒感钻在皮肤底下,赶都赶不走。
一口气渡了上百只亡魂,哪怕有沧溟诀打底,这具筑基中期的身体也吃不消。
她沿着石阶往上走,走到山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有人坐在山门的台阶上。
月白色的长袍铺在青石上,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,月光照上去,冷冷清清。
辞无渊坐在那里,姿态松散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像是坐了很久了。
沈酩歌在三步之外站定。
她第一个念头不是他为什么在这里,而是他从来不会出现在山门口。
这个人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内殿的棋案和沧溟渊之间那条路,连前殿都懒得去,更不可能跑到山门口来吹冷风。
辞无渊听到脚步声,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下头,暗金色的眼睛在月色里沉得很深,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手腕,又扫回脸上。
沈酩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刚要开口说话,他己经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丹药,搁在她掌心里。
“消耗过度了。”
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。
“吃了。”
丹药落进掌心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温度。
是体温。
他在手心里攥了很久,攥到丹药表面那层凉意全被掌心捂化了。
沈酩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丹药,拇指蹭了蹭它光滑的表面。
“阁主等了多久?”
“不久。”
和她在镇子上敷衍陆正珩用的是同一个词。
沈酩歌忽然想笑。
她把丹药送进嘴里,咽下去的时候药力顺着经脉散开,暖融融的,终于把翻涌了一路的阴气压了下去。
鼻腔里却泛起了一阵酸意。
她偏了偏头,假装去看山门外的月亮。
“谢阁主。”
辞无渊己经转身往回走了,脚步不紧不慢。
走出两步,他的声音飘过来,比方才轻了一些。
“下次出门,说一声。”
沈酩歌站在山门口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上走,袍角拂过台阶边缘的杂草。
她吸了口气,把那点酸意咽回去,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……
陆正珩坐在镇署衙门的偏厅里,面前的茶己经凉透了。
对面坐着一位凡人老妪,是广场阴潮事件的亲历者,也是当时距离沈酩歌最近的人,镇东头卖豆腐的李婆婆。
她搓着手,局促地看了看陆正珩身上的清虚宗弟子服,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几个师弟,咽了口唾沫。
“大人问的那位姑娘,我确实看见了。”
陆正珩的手指搭在茶碗边沿,没有动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李婆婆想了想,比划了一下。
“那些鬼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时候,我们都吓傻了,腿软得跑不动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里闪过一点光。
“后来那个姑娘摇了一下铃,所有的鬼就不动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站在那些鬼中间,跟它们说话。”
李婶的声音慢下来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重要的画面。
“她说话的样子很轻,就像在哄人睡觉似的。”
“一个一个地送走,每送走一个,天上就多一道金光。”
陆正珩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她当时是什么表情?”
李婶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她在哭。”
陆正珩的手从茶碗上滑下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她在流泪。”
李婶抬起头,语气很确定。
“但她好像自己不知道,脸上还带着笑,一边笑一边掉眼泪,一边摇铃一边跟那些鬼说话。”
她搓了搓手。
“她那种眼神,让人很安心。”
“什么样的眼神?”
李婶张了张嘴,找了半天词。
“就是……在送老朋友回家的那种。”
偏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旁边的师弟看了看陆正珩的脸色,小心地开口。
“师兄,时辰不早了,我们该……”
“你们先回去。”
陆正珩没有抬头。
“师兄?”
“我说先回去。”
两个师弟对视了一眼,没敢再多嘴,行了个礼退了出去。
李婶也被衙门的人带走了。
偏厅里只剩下陆正珩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右手无意识地摸上袖中那枚退回来的玉佩,拇指在玉面上来回蹭着。
她在流泪,自己却不知道。
她微笑着送那些亡魂离开。
这是邪术?
这是师尊口中“以阴气为引,以亡魂为用,与正道相悖”的禁术?
他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翻滚着一个画面。
广场上,沈酩歌举着铜铃,对那些暴走的亡魂说了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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